第三十九章 雨夜 (第1/1页)

    第三十九章雨夜

    闪电瞬间劈亮窗外的世界，响彻天际的惊雷如箭一般扎进秦璘的脑中。

    磅礴的雨声淋入空洞的大脑，回音此起彼伏。

    －不要跟着我，你滚回秦家去！

    －你说，我哪里对不起你，我是前世欠你的什么，造这样的孽，老天派你来折磨我？

    －我欠你什么！

    －哈哈哈……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过脸颊。喉咙和鼻腔酸涩，仿佛被一只手掐住。呼吸因鼻涕而断断续续，带着热乎乎的喘息。清鼻涕倒流回鼻腔，流进了喉咙，嗓子因此而疼痛沙哑。

    前一秒眼泪干在脸上，把脸撕得发疼；后一秒热泪流下，把脸烧得发烫。

    秦璘抽泣起来。

    在黑暗里，秦璘困倦又迷茫，想爬起来抽一张纸巾，却怕抱着纸哭得无法收拾。索性继续躺着，等烦人的眼泪流干，再在枕头上蹭干净脸，睡到天亮。

    郑尘听见了秦璘不同于先前的呼吸声。

    “秦璘……”

    秦璘从被子里伸出手，无助地揩眼泪，不料越揩越多，哭出了声。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秦璘支起身：“纸、纸……”坐起来之后，涕泪终于不用憋在眼眶、鼻腔、喉咙里，一瞬间，都奔涌而出。

    郑尘把纸递过去，借着窗外明灭不定的灯光，看见了秦璘那张涕泪斑驳的脸。

    窗外忽显一道白光，把一切曝光成纯白。

    郑尘没有多想，马上把秦璘抱紧怀里。伴随着接下来震慑人心的响雷，怀里的人也颤抖了一下。

    秦璘缩在那片温暖中，声音颤颤的：“你没走……”

    “我没走。”郑尘伸出一只手，摩挲着秦璘光秃秃的脑袋。秦璘头侧的敷贴，警告着郑尘此处该是忌讳之地，可是，郑尘并没有避开。

    “睡着睡着就哭了……哭什么呢……”郑尘的话，说得很轻很慢，像是睡前的念白，像是梦中的呓语，“是不是打雷，惊扰了你……”越说越轻，变作耳边的悄悄话。

    秦璘闭上眼，在郑尘的胸口蹭了蹭。

    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模样。

    “mama骂我、不要我……”秦璘听着郑尘沉沉的心跳，把眼泪晕开。“不要我了……”

    郑尘不说话，依旧缓慢地，抚摸秦璘的脑袋。

    “她哭的时候，我也哭……我、我不会说话……什么也不会……她要我——她不要我……我不听话、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时候、只知道哭……mama、mama——”

    “不急、不急、慢慢说……”

    怀里的人，似乎联想到了越来越多的事情，颤抖得厉害，还变得很烫。

    “她说她对不起我，她说不该生我下来受罪。我知道的、我是秦家的种、我祸害她、她不要我。谁也不要我、我爱哭、谁也不要我——我、我一个人、上学、补课、中考、高考、毕业、我、生病、哭、谁都、不要我——他们、他们都、被抢、走了、被、被、别的、小孩、笑……”

    秦璘的哭诉愈发急顿缺气，呼吸一促一促的。

    “乖、乖、不哭……”郑尘得赶紧给秦璘止住。

    “……下、跪——”

    “不哭、不哭了……”

    “下跪……”秦璘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郑尘尽管听不明白秦璘含糊的言辞，但还是抓住几个能听得懂的词，应和着：“嗯、嗯、下跪。”

    “雷雨天……

    哭的人，要被雷公公……

    扯去外面下跪……”

    秦璘声音渐小，似乎在以威胁的方式劝解自己。

    在那场雷雨夜，哭得歇斯底里的是母亲。母亲跪下了，跪在秦璘面前：

    你说，我哪里对不起你，我是前世欠你的什么，造这样的孽，老天派你和秦桡来折磨我？我欠你什么！啊——是mama对不起你——不该生你下来受罪——哈哈——哈哈——

    “……她疯了——”

    雷雨裹挟着母亲骇人的笑声与哭声，剖开那孩子的心。那个跪在冰冷地面的小秦璘，穿越时空的阻隔，扑进郑尘怀里。

    “我下跪、我磕头、可她还是——没有用！

    秦桡是忘恩负义的东西，mama被他折磨疯了。她用头、撞碎了玻璃、她跪在地上、给我道歉、她爬上窗台、要跳楼、她拿起刀、要自杀。她明明在哭，可最后却突然笑了起来！我好怕、我好怕！你没有听过那样的笑声，就算、就算过去这么多年、我还经常会梦到——笑啊！笑得好可怕、她疯了！”

    郑尘紧紧抱着秦璘：“不怕、不要怕，已经过去了！你已经、离开那个家了——”

    “——呜……好多事，他们不告诉我，但我都从亲戚口中听说了，我什么都知道……mama打人、进精神病院、好久好久不联系我。秦桡，跟死女人犯贱去了，呵……那些人，一边在背地里鄙视我，一边假惺惺的可怜我，恶心死了！我一个人、照样、照样……活给他们看。哈哈哈……”

    郑尘被那笑声吓得一个冷战：“秦璘、秦璘……”

    “哈哈……”秦璘顽劣地在郑尘衣服上蹭了蹭眼泪，“怕不怕……怕不怕我笑？”

    郑尘摁住秦璘的头：“不怕。”尽管弄不清秦璘现在的状态，他还是认真说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会傻笑、会自言自语、会乱哭乱吼、会发疯、会进精神病院。靠近我，你也会变成疯子！”

    “那我和你一起疯。”郑尘顿了顿，说道：“我要和你，在木瓜树下手拉手转圈、去玉米地里学虫子爬、躺在广场的玻璃灯下打滚、在暴雨天顶着塑料盆去划船。警察来抓我们，我们就跑，你在前面拉着我。我摔倒了，你就停下来，一个人对抗五十人，把他们都打倒。你拉着我继续跑，我跑不动了，你不放手，一直把我带到大山里，我们躲起来，永远躲起来……”

    秦璘明明流着眼泪、却笑得发抖。他杰出的想象力通过郑尘的几句描述，构建出一场场生动的画面。

    郑尘拍着秦璘发烫的背，把头帖在他耳边：“我喜欢你。”

    秦璘心脏一紧，耳朵烫得要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