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东院春深 (第1/1页)

    春雨停歇，庭中泥泞未乾，花瓣落了一地，像铺展在地的静默风声。

    沈苒书写完最後一笔，将笔搁回砚台，微微仰首望向窗外疏影，像是无意间开口：「一年了。」

    阿礼闻声一顿，轻声回应：「夫人指什麽？」

    「入府。」她语气轻淡，像是说一桩旧帐，又像是顺手拈来的闲话，「当年梨花初开，我着红妆入门；如今花依旧，院中人却添了又减，减了又换。」

    阿礼低下眼，墨条在掌中轻轻一转，声音低柔：「留到现在的……都是真心的。」

    「未必。」沈苒笑了一声，不见情绪，「真心太贵，权谋最轻巧。王府的人，哪个不是千挑万选送进来的？」

    她语毕，声音仍平缓无波：「你说，柳纾儿那副模样，是为了什麽？」

    「为了留在这里。」阿礼答得极轻，却无b笃定。

    沈苒点点头，像是认同，又像是在应一声早已预料之中的答案。

    「可惜——这东院，从不收心术太深的人。」

    她语落，拈起书案边的一枚花针，轻轻别入鬓角。

    「让她留下，不是信她；是看她。棋子落下，总得看看翻不翻面。」

    阿礼望着她，目光沉静，却在她未看见之处，极轻地握紧了掌心。

    隔日，东院。

    沈苒坐於花下，手中拈着一枝初绽梨花，目光斜斜扫过石阶下的nV子——

    柳纾儿一袭月白长裙，跪伏在阶前，身姿柔顺，眉眼低垂。

    「昨夜睡得如何？」沈苒语气淡淡，唇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纾儿抬眼一瞬，随即垂首低声道：「世子念旧，心中仍是有夫人……纾儿不敢妄求。」

    这话既显委屈，又自贬身价，说得极巧。

    一旁的阿礼站在沈苒侧後，目光微冷，垂手不语。

    沈苒却轻笑出声：「你很会说话。可惜说话太多的，往往也最会装。」

    她手中梨花轻轻一掷，花枝斜落纾儿面前：「你来东院，不是为争，是为服。我帐中不缺顺从，缺的，是会看眼sE的。」

    柳纾儿身子一震，终於低声应道：「纾儿……明白。」

    「起来吧。」沈苒眸光微收，语气仍冷，「既进了门，便是我的人。日後谁要碰你，先问过我的手。」

    柳纾儿伏地一拜，声音微哑带泪：「纾儿……谨记夫人之恩。」

    阿礼垂眸望着那跪伏的身影，面sE不变，心中却泛起一丝不明情绪。

    沈苒眼神一动，像是喃喃：「都是乖孩子……那就别让我失望。」

    春雨初歇，庭中花木吐绿。

    沈苒一袭杏白常服，倚坐庭廊榻上，手中翻着一卷《梅谱》，茶烟氤氲而起。

    阿礼俯身为她磨墨，动作极细；柳纾儿则跪坐稍远，手持丝帕轻扇，神情温婉安静。

    「这几日练字如何？」沈苒忽而开口，目光落在纾儿身上。

    「回夫人，妾近日临摹《兰亭序》，只是……力道还是略轻。」

    她语调温软，不卑不亢，说得恰到好处。

    「略轻？」沈苒含笑，「那便让阿礼陪你练一练。他笔力稳，教人倒是有一套。」

    阿礼闻言微一顿，目光落在沈苒身上。

    柳纾儿微微一笑，语气温婉：「多谢夫人厚Ai，妾自当听从阿礼哥哥指点。」

    此言一出，阿礼指尖一顿，脸sEr0U眼可见地沉了几分。他本就X子内敛，不善与人亲近，更不习惯nV子这样亲昵地称呼自己。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虽不高，却极冷清：「柳姑娘——」

    「请你莫要如此称呼我。」

    柳纾儿微怔，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低下头：「是纾儿一时唐突……还请勿怪。」

    阿礼语气未缓，反而多了几分寒意：「我年纪b你小，不当得这一声。况且，我在夫人身边伺候多年，只听命於她。旁人之教，不敢当。」

    他语气平静，眼神却一寸寸掠过她眉梢眼角，那其中藏着的细腻心思与过度温柔，他一眼便知。

    ——这nV人太会装了。

    与其说是柔顺，倒不如说是善於察言观sE、极擅营造「乖巧」形象。这样的人，在沈苒身侧久了，迟早会成隐患。

    阿礼垂眸低语，声音更轻更淡，却透着一种Si意般的决绝：「夫人待我不薄，我不许任何人，分她半分心思。」

    柳纾儿指尖一紧，声音却更轻更柔：「纾儿不敢有他心。」

    阿礼不再言语，只低头磨墨，手上力道略重，墨香一瞬浓了三分。

    沈苒看着两人对话，眉梢微挑，未置一词。

    正说着，有内侍匆匆来报：「启禀夫人，世子在外院，言道今日闲暇，想来请夫人一道用午膳。」

    柳纾儿闻言低下头，目光掩在长睫之下；阿礼神情一动，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复杂难明。

    沈苒不急不缓地放下书卷，整了整衣袖，起身道：「请世子稍候。」

    外廊风起，帘影摇曳。

    容晏一身湖青直裰，倚於柱边，眼神压抑，双臂抱x。

    见她来，他抿唇低声道：「沈苒，本世子近日事多……冷落了你，是我的不是。」

    「哦？」她挑眉一笑，「怎的，想补回来了？」

    容晏上前一步，似要拉她衣袖，她却侧身避过。

    「午膳不缺你这一席人。」她语气淡淡，「我东院人丁渐盛，阿礼、纾儿皆会烹茶理事，倒也清静。」

    这话字字轻淡，却句句剜心。

    容晏脸sEY沉，冷哼一声：「你还真是日日JiNg彩。」

    「那便不送了。」她一礼既毕，转身回院，步履稳定，从容无波。

    身後风声微动，帘影微颤。容晏望着她背影，拳指紧扣，终究没有追上。

    东院檐下，阿礼静立於门边，望见沈苒身影归来，心头一松。

    柳纾儿站於内帘後，手中握着新沏的茶盏，低声问：「夫人不见他？」

    「见了。」阿礼语音平稳。

    「那……他走了吗？」

    阿礼点头：「走了。」

    柳纾儿垂下头，唇角缓缓上扬，未再言语。

    沈苒重回榻上，捧起阿礼磨好的墨，在素纸上落笔：「月不负云，云不负山。」

    字势沉稳，气脉绵长。

    柳纾儿站於一侧，轻声问：「夫人这句，可是赠谁？」

    「不赠谁。只是自己记着罢了。」

    暮sE渐沉，春雨停歇。梨花落了一地，东院静得如画，却早已暗流涌动。

    夜风微起，檐角一抹影子闪过墙边，动作极轻极快。阿礼眉头一动，抬眼望去，只见院墙一隅人影掠过，裙角如烟，未及细辨，已没入後巷黑影中。

    他立於阶前，眉宇微蹙，沉默良久，才转身入帐，对沈苒低声道：「有人在墙外探看……像是王夫人那头的婆子。」

    沈苒闻言，眼睫微动，却只将手中茶盖扣上，语气不紧不慢：「无妨。来看就让她看——她若想听，咱们便让她听个够。」

    语毕，她将茶盏轻放回案上，目光掠过窗外微动的梨花影。夜雨刚歇，庭中石阶仍泛着Sh意，花瓣零落，静静铺展在墨sE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