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夏雨 (第1/1页)

    直到最後，我都没有喝完那杯热拿铁。

    许政厚说自己要去买点东西，叫我自己先去医院，他等等再过去。

    分别之前，他要我对今日见面的事保密——

    「他现在已经够混乱了，我们别再g扰他。」

    我答应了。

    他开车扬长离开，我则转身朝捷运站的方向走去。

    才走了一小段路，天空便开始飘雨。

    离捷运站只有几步路，我不想撑伞，想着赶快进站就好，却因此蒙了满脸水珠。

    我恍然想起自己化了妆，匆匆躲进骑楼，拿出面纸和粉饼擦擦补补，最後抹上一点唇釉。

    肩膀Sh了一片，裙摆也染上Sh意，紧贴在腿上，又Sh又重，拖迟我的思绪。

    我握着雨伞，却没急着撑开，仅是盯着骑楼外的雨景，听着雨声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我想起某个夏日，似乎是高二结业式那天，我和同学大吵一架。我已经忘了为什麽，反正肯定又是说我学她买了同一支笔或学她剪了短发。

    导师罚我们留下来扫教室，说要让我们趁机修补感情。於是大家开心地收拾东西去放暑假，只有我们俩还在教室里刷刷抹抹。

    哗啦——水和内心话泼了一地，不知不觉也泼到我身上来。

    水珠顺着发丝、沿着马尾落进衣领，渗进肌理，一GU凉意窜上背脊。

    她笑着向我道歉，问我还好吗。

    我愿意相信她是真心的。

    但看着妆容JiNg致、鲜明亮丽的她，我始终说不出「没关系」。

    那天下午，我Sh答答地去了图书馆。

    「你来啦？你预约的书……」裴恩珉声音一顿，「你怎麽了？」

    站在图书馆门口，我把脸垂得很低很低，低到泥泞里。

    我想走向他，但不敢。布鞋泡了水，又脏又Sh，走起路来啪答啪答，真丢脸。我为什麽要来这呢？

    裴恩珉又唤了我一声，迟疑而担忧。

    我抬起头，朝他挤出笑，不小心挤出多余的泪。

    「我没事……只是，外面下雨了。」

    裴恩珉一怔，抬眼看向外面盛夏yAn光。

    过了很久，他回眸望向我，温柔一笑。

    「真的耶，下得还真大。」

    梁小姐，外面下雨了吗？

    ——十年後的裴恩珉，此时端坐在病床上，轻声问我。

    「是啊……下得很大。」想起往事，我忍不住微笑，将许政厚说的那些话暂时抛到脑後。

    我将Sh漉漉的伞挂在病房门口，脱下大衣，坐到裴恩珉旁边。

    病床桌上搁着一台笔电，见我坐下来，裴恩珉轻轻将它阖上，但我仍不小心瞥见了，看那页面似乎是编曲软T。

    「怎麽不好好休息？」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问：「今天很冷吧？」

    我点点头，「我觉得昨天b较冷。」

    聊完天气後，我们便已无话可说。

    只见他抿着唇，良久未言，眼睫轻眨，好像在思考该说些什麽。气氛像冬雨里的玻璃窗，蒙上一层水雾。

    「裴恩珉，你想不想听故事？」

    他抬眼看我，茫然应声。

    「你听过艾蜜莉．狄金生吗？是个诗人。」

    裴恩珉摇头，双眸微亮。我喜欢他这样的表情。

    「艾蜜莉是个古怪却才华洋溢的诗人。她写诗，也种花，终身未婚，总是穿着一袭白衣，窝在温室里照料花花草草，尤其是玫瑰。」我轻声说，「她虽然隐居，但喜欢和朋友连络，常送鲜花给朋友、在信件中附上压花。艾蜜莉生前做了四千多种植物标本，现在收藏在哈佛大学。」

    「真是个有趣的人。」裴恩珉听得很专注，语气充满兴味。

    「是呀。艾蜜莉一生写了近两千首诗，公开发表的却只有十首，诗的结构和语法都非常奇怪，完全悖反常规，在当时备受争议。据说她Si前交代meimei要把自己的作品全部烧掉，但meimei并没有照做。离世四年之後，艾蜜莉的第一本诗集由好友帮她出版，大家终於得以一窥她开满花的世界……」

    他思忖道：「如果是我，我并不希望自己废弃的曲子被发表。」

    「但也有人说，如果当时meimei真把诗稿烧毁了，後人就没有机会读到那些美丽的诗了。」

    他微微颔首，低声表示认同。

    「我觉得，艾蜜莉就像一朵小玫瑰，盛开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她太神秘，好像连孤独都是美的……我们似乎永远无法触及她的内心。可当我们她的诗，却会有种成为她的密友、与她共享秘密的错觉。」

    「也许不是错觉？」他微笑，看向自己面前的电脑。「作品的确藏着创作者的秘密。虽然我不如艾蜜莉那麽伟大，但你说的那种感觉，我能明白。」

    我扬起唇角，「这麽说来，我从高中开始就听你的歌了，我也和你共享了不少秘密。」

    闻言，裴恩珉怔愣一瞬。

    「你年纪b我小这麽多？」

    我笑出声来，摇摇头。

    「我是你的高中同学。噢，後来也上了同所大学，但不同系。」

    他恍然大悟，蹙起眉头，「对不起，我……」

    我知道他忘记了，但没关系，我说过要重新开始。

    「不用道歉，从此以後……你就把我当作艾蜜莉的玫瑰。」

    藏在诗里，藏在你记忆里某个地方。

    「只要这样，我就不会觉得被你忘记了。」

    裴恩珉没有答话，沉沉地不知在想些什麽。

    值得高兴的是，他不再叫我梁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