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六） (第1/2页)

    我的通讯装置响起了提示音。这么晚了会是谁？

    但他大概有要紧事。我对卡因茨说声抱歉，提醒他转告“那个因巴塔尔”提着内裤在过道这里罚站，让他们等我一下，随后切出去查看记录。

    是王。

    我回到市区后，原本在非公共时段占着这条线的是劳埃·斯特林。他当时在寄宿学校，对我说他的室友就寝时间过后的三小时内仍黏着通讯界面，不被教职人员发现就好了。小时候同级生会结伴进盥洗室的事也是他告诉我的，此外还讲到他们某学期新换的间人老师那是劳埃唯一一次无果的恋情。劳埃的絮叨像一罐子打翻的洗马节糖块，细碎但很丰富。我没去过学校，只小维塞娅勉强能算；我很感谢劳埃的情报。但我让他把这两三个小时尽量分给别人，由勒迈尔先生转接或者直接来雷利哈邸找我，接着在名单里屏蔽了他。再来是胥毕利·伦卡斯特和别的大臣。透过它我们约定会面的时间和地点，确保一切顺利进行。王没有过，从来没有。他总在维护我的私人生活。况且我时常觐见，也有保密邮件这种途径。

    ——他必定有要紧事。

    所以在翻到这对旧式耳机的同时我划过通讯指令，尽可能忽略微妙的下午，和更加微妙的隔壁的动静，否则我大概率会怠慢他。不能指望老古董的降噪功能。等候接通时我忽然惊悸了一下，想到王说他比我年长，不必要在这方面对他进行过度保护。我意识到我这样快地碰触那个指令仍带有撒气成分，因为我内心有某种声音在说：听到吧，如果他听见了那就听见，勤勉的王理应对他国民和近臣的夜间生活增加理解。

    但下意识地，我将耳机线上的传声器捏到手里，松了松左耳内的发声单元。假如隔壁有哪句床笫玩笑走向太过分，在那之前掐断它。

    这时界面显示出王的面孔，背景应是那间小维塞娅风格的寝宫。这些我再熟悉不过，稍许放下心来，正要等王先开完口向他送上问候。

    脖子以下，王穿着一件T恤。

    “晚上好阿兹，”王说，“希望没有太影响你。关于原定下礼拜的出访……”

    他停下了。我猜他有一瞬想眯起眼睛，又很快觉得不妥。他说：“在那之前…若我没有看错，你的脸很红。”

    我不愿意怠慢王，这次却没有马上回答他。王的素色T恤不是慈善商店或超市的开架商品，裁剪相当得体；或许有些太合身了。好在他的胸前也没有一只口袋。只不过失去了那些厚度的遮挡，王的身体……

    他比那几年更加恰到好处，以一个评判那些脱离了少年身份的男性的严苛标准。只是纯粹的年龄增长会让身体产生如此分明的变化吗？

    “晚上好先生，”因为在外面，我改变了称谓和对话方式，“我想是的，这里的中央空调温度很高。关于原本的安排……”

    王没有深究。他告诉我他将在后日也就是这礼拜天前往邻国。这些外务不属于我伸手的范畴，不过我听暗线说过相关大臣近几日的出入情况，猜想过计划是有变动。只是没想到日期定得这么近。

    我请他放心，别的在这里也不方便说，只能之后再用邮件。不过他知道我们留在藤市会处理好一切。王说完他的事，便想听听我的事，就像他向来做的那样；有时是他先问我，再说他自己的事。奇怪的是，我一贯能从这简单的往来中得到平静。有次我忍不住对王吐露出我的感受。王说他也是。

    但他这时候可能太过平静和放松了。

    于是他谈完正事，放下一切过滤和防备，隔壁的呻吟、拍打声和脏话传进他耐心敞开的耳孔里。王看向我背后的瓷砖，那里当然空无一物，将他的视线极其轻微地调离界面。王的样子使我想起冬日的水鸟，不安，但仍很优美。在明白那些动静是怎样产生的之后，他似乎神色如常。“但不要玩太晚，在熬过夜后。”王只是说。

    类似的话我也对寄宿学校时期的劳埃·斯特林说过，尽管不知道在学校他们会玩些什么。

    我总对这样时刻的自己充满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