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这小孩 (第1/1页)

    那之后，凌佑总能遇到那个男生。

    比他低一届，个子比他还要高一点。因为太高，显得人更瘦，衬着白得发冷的肤色，漫不经心走近时，仿佛是从漫画里走了出来。

    他从凌佑身旁经过，有时候只是静静看他一眼，有时候会唇角含笑叫他一声“学长”。

    中午。学校食堂里。

    凌佑等中间那几个座位上的学生离开，端着餐盘坐了过去。

    最靠近取餐窗口、最中间的位置，有监控，且四周人来人往，那伙人会多一些顾虑，反倒更不容易过来生事。

    凌佑刚夹了两口菜。

    有人把餐盘放在了他对面。

    凌佑抬起头。

    又是那个男生。

    他拉开椅子，懒洋洋坐下，抬头迎上凌佑的目光。

    凌佑忙低下头，压低嗓音说：“别坐这儿。”

    男生眉毛微挑，看着他。

    他不笑不说话时，神色总透着股心不在焉的冷淡；但一旦望住了人，清亮漆黑的眸子专注得仿佛世上只有眼前这一桩事、一个人。

    “别让人看到你认识我。”凌佑轻声提醒。

    男生仍旧看着他，蓦地笑了笑，说了声“好”，起身挪到了左侧。

    坐在了和凌佑对角线的位置。

    凌佑差点没忍住笑，他抿了抿唇角，低头吃饭。

    筷子从斜对面伸了过来，在他餐盘里夹走了一颗清炒的藕丁。

    凌佑顿了顿，没抬头，也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男生看着斜对面调转了方向的餐盘，在更靠近自己的菜格里又夹起一颗藕丁，笑着说：“谢谢学长。”

    凌佑心里怪怪的，感觉整个人都有些不太自在。

    太久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不，是太久没有与另外一个人有过正常的往来了。

    有时候，连续几天下来，除了课堂上的老师好、老师再见，和极少数情况下的被提问，凌佑没有说过一句话。

    回到家，听着楼上的吵闹声，他张张嘴，只觉得口干舌钝，仿佛忘了该如何发出声音。

    “齐云祯，还没吃完呢？”

    凌佑抬起头。

    三个男生一前一后走过来，停在餐桌旁，对坐在他斜对面的男生说。

    男生笑：“出来得晚。”

    “那不等你了，我们先走了啊。”

    男生点头。

    凌佑放下筷子，端起粥喝了一气儿：“不是说没有人理你吗？”

    齐云祯笑笑，全无为自己的谎言遮掩或辩解的意思。

    他看着凌佑，唇角轻抿，一双漆黑的眸子坦荡荡笼罩着他，只眼尾微微下垂，仿佛带了些撒娇求饶的意味。

    就像之前的“走错了”，明明是说谎却像是故意要让对方看出这是一个谎。

    凌佑反倒先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懒得跟他计较。

    凌佑端起碗，一口气把剩下的粥喝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学长现在知道我叫什么了，可我还不知道学长的名字呢。”

    凌佑端起餐盘，起身离开前脚步停了一下：“凌佑。”

    放学后，出了教学楼，看到不远处的范庆，凌佑转身走进可以绕路的小花园。

    一抬头又看到了齐云祯。

    随即肩上一痛，被人从后面揪住了衣领。身侧又有两个人冲过来堵在了他前面。

    抓住凌佑的孙绍博没有他高，但身形粗壮腰腹滚圆。据说他小时候曾经遭遇过绑架，之后被家人送去武术学校专门学了几年拳击与散打。

    凌佑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咬紧牙关，拖着孙绍博挣向一旁的草坪，先躲开前面两人的围堵，然后右脚向后狠狠跺向孙绍博的脚踝。趁孙绍博手松的刹那，凌佑转身挣脱了钳制。

    “我cao……我cao你全家，cao……你全家早他妈没了，老子忘了，我cao你……老子废了你！摁住他！”孙绍博踮着脚大骂：“我还不信揍不服你了！”

    凌佑后退之前，朝刚才齐云祯站着的方向瞟了一眼。

    没有人。

    他松了口气。

    已经习惯了是一回事，让人看到自己挨打的模样是另一回事。特别是，他不想让唯一一个会在学校与他说话的人看到这样狼狈的自己。

    凌佑冲出校门，穿过马路，踏上路边的台阶时差点撞到一个人。

    齐云祯向后退了半步。

    “你还没走？”凌佑偏过脸，胡乱拔了下耳侧的头发。右脸靠近脖子的地方感觉火辣辣的，应该是刚才厮打中被抓破了。

    “学长，我手破了。”齐云祯向凌佑伸出右手。

    凌佑一愣：“怎么弄的？”

    “揪路边树上的叶子时扎的。”齐云祯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株刺槐：“就那棵树。”

    一幅小学生告状的架势。

    凌佑忍住笑。

    “你揪它干吗？”他低头看齐云祯的右手，只看到手背上一点红印：“你这是蚊子叮的吧？”

    齐云祯笑了：“不是那里。”

    他弯起手肘给凌佑看自己的胳膊。

    手臂下方，靠近手肘的位置。一道长长的红色划痕，中间有两点破了点皮，微微渗出些血点。

    “我身体不太好，一破皮就容易感染，学长帮我处理下吧。”

    凌佑点头。

    齐云祯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排碘伏棉签和几片创可贴：“折断了用。”

    凌佑折断碘伏棉签，给他消了毒，贴好创可贴。

    齐云祯抬起头，看着凌佑脸上的伤，很是敷衍地做了个惊讶的表情：“学长脸上，我也帮你吧。”

    凌佑说：“我不用。”

    齐云祯二话没说，抬起手臂就撕自己胳膊上的创可贴：“那我也不用，麻烦学长了。”

    “哎，你……”

    刚贴上的创可贴被齐云祯撕掉，他拿着卷成一团的创可贴擦蹭伤口处未干的碘伏。

    凌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干嘛？”

    齐云祯看着他脸上的抓伤。

    凌佑瞪他一眼：“拿过来。”

    扯过脏掉的创可贴，没好气地按在齐云祯身上。

    重新消毒，贴创可贴。

    “谢谢学长。”齐云祯一脸乖巧地放下胳膊，撕开一根碘伏棉签。

    凌佑稍微别过脸。

    饱蘸消毒液体的棉签擦过被抓伤的破口，疼了一下。

    凌佑眼皮一跳。

    齐云祯撕开创可贴的一边，抬手贴了上来。

    凌佑瞥了他一眼。

    浓黑的睫毛在眼睑下方刷出暗色的阴影。一侧耳廓在斜斜照过来的夕阳余辉下，仿佛透明的一般。

    “好了。”齐云祯退后几步，把包装纸扔进路旁的垃圾桶。

    他偏头看了看刚才被按在自己肩上的创可贴，也不去揭它，笑着看向凌佑：“那我走了，学长再见。”

    凌佑看着他懒洋洋迈下台阶，一只手抄进裤兜，向马路对面走去。

    这小孩。